为什么中央要把建立创新型国家提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，这是因为对于我们今天来说，创新具有十分的必要性和紧迫性

　　人类历史上几个跨越式的发展，或者说本质的发展和转折，都是以创新为标志的，也就是说每一次根本的创新，会把我们人类的命运领入到一个新的阶段。

　　对于火的掌握是一个根本的创新，一个创新把人类彻底带出了自然界，并且脱离自然界，走向了人类文明，从此以后，地球上宇宙间有一样好东西，我们把它叫做人类文明。

　　因此，我们可以说，创新是人类发展的内在动力。没有创新，人类就不能前进。费正清主编的《剑桥中国史》讲到了这个问题，通常说康乾盛世，书中认为，到了乾隆时代中国已经危机四伏了。因为长期天下太平，中国的人口发展很快，可是传统的农耕方式没有根本性的改变，到了乾隆的晚年，到处有农民起义，主要原因就是老百姓没办法解决温饱问题。

　　我是想用这些例子来证明，如果没有创新，那么人类的文明就要停止，不但要停止，还会产生很多想不到的问题。

　　后工业社会恰恰可能就暗示了某种方向。大家可以看到，古典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特点是劳动密集型、资源消耗型、环境污染型。而后工业社会应该是治理型、干净型，劳动者很少但是包含的能量很大。今后大家比拼的不是谁的人多，谁的地盘大，而是比拼谁更有创意。

　　我们国家改革开放30年，走入了一个快速道，发展非常顺。利用我们劳动力比较丰富也比较便宜，利用我们有广大的市场，我们发展的基本上是劳动密集型产业、资源消耗型产业，环境污染型产业。

　　现在碰到了瓶颈，最大的问题是中国的劳动力的成本在增加。现在如果你到国外去看，你可以看到，原来只是中国人生产的那些产品，现在更多产地是孟加拉国、菲律宾和越南，也就是说他们的劳动力的费用比我们还要低。第二个问题是中国经过几十年的发展，能源紧张了。我们主要依靠煤，但煤对环境的污染非常厉害。第三，我们的技术水平差，能耗是西方发达国家的３倍。

　　这种情况如果没有得到有效解决，要可持续发展很难。

　　因为现在讲创新讲得太滥，不利于我们对创新的理解，造成了我们很多的误解

对于创新，我有几个观点。

首先，创新不同于发明。比如说，我们会讲爱迪生发明了灯泡，但是我们不会讲爱迪生创新了灯泡。为什么？因为发明仅仅是限于一时一地，一个局部。

　　第二，创新不等于改良。上海人很喜欢听评弹，现在有些人把摇滚引进评弹说是创新，我说不是，你至少还是用琵琶在弹，你至少还是用苏州话在唱，还有你的基本的唱腔还是那样，就像有些年轻人把头发染成黄色，但你还是中国人。

　　第三，创新还要是前无古人和别出心裁。这个要求高了一点，但是必须是这样，如果不是这样，很多的改进都会变成创新，我们可能会缺乏一种真正的创新的意识和动力。但仅仅前无古人和别出心裁够不够？还不够，创新还有一个价值的判断在里面，要有一个积极正面的作用。

　　第四个是开风气之先，能够带动一批人，使人类的生活方式发生根本变化。第五，创新应该要产生重要的深远的影响。

这是我给创新定的５个定义，如果按照创新的５个定义来衡量，我们会发现，目前我们国家创新的状况是非常不乐观，我总结了一下，主要是毫无想像力。具体表现有——喜欢模仿。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一本《谁动了我的奶酪》，后面引发了一阵奶酪风，无聊得不得了。还有低水平的重复。人家有了《大长今》，我们要搞中国的大长今；红色经典重拍就是一个低水平的重复。我不是说经典不可以重拍，但是重拍以后一定要超过原来老的版本，如果没有超越，那你就失败了。

　　中国人创新能力差，有多种原因，其中第一个深层次的原因是传统

　　中国人创新能力为什么差，我分析有几个原因。

　　第一个深层次的原因是传统。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家，以前是四季分明，物产还可以，只要一个人一生勤勤恳恳，衣食没有太大问题。传统的农业也是不需要学的，我记得插队的时候，老乡有一句话：“庄稼活不用学，人家咋做我咋做”。不需要创新，大家按部就班。而创新一个基本的要素就是要敢于冒险。

　　而西方不是这样。在西方，许多国家的自然环境极其恶劣，瑞典、丹麦、挪威都靠近北极圈，英国的自然条件也不是很好，但是人口繁殖很快。人要吃饭怎么办？朝北是北极，不长东西，只有向海上发展。人上船以后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，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，有什么问题都要靠自己解决。

　　中国人的传统里面，碰到问题首先问人，形成了一句老话，“不听老人言，吃亏在眼前”。为什么？老人经验丰富，你现在碰到的事情他当年也碰到过，他在这个事情上有经验。向别人学习、向别人讨教，本身没有错，但是变成了一种依赖，就变成坏事了。

　　第二个原因是制度的原因。我们的制度更多的是强调服从，而没有强调发挥每个人的主动性和创造性。东方国家都有这个问题。

　　第三个是文化的原因。我个人认为比较不太有利的因素是从众心理，从众心理会让大家的思考水平、欣赏水平和判断水平都变得一般化，没有了独到的看法、独到的见解。判断一部电影好坏看票房，看一本书优劣看签名售书的多少。复旦大学前几年工会俱乐部卖书，大家抱着腰排队，《管锥篇》是什么根本不知道，照买，跟着大家走不吃亏。

　　第四个原因是教育原因。我们一直认为，能够把你的问题回答出来的就是好学生，我们判断学生的标准就是他把作业全部做完了，而且一道题没错。这样的教育方法是有问题的，现在百分之百的学生认为读书是为了成绩，分数成了一个指挥棒。主要的问题在哪里？把分数看得太重，因为分数跟利益挂钩。

　　第五个原因就是功利心太重。科学工作没有人给你打包票，你要有点冒险精神，要有点胆量，你要敢去做，要有点赌的精神。

　　最后是个人修为，这个是跟哲学有关。

　　创新有五个层次，归根到底需要进行思想的创新

　　创新是有层次的，可分思想创新、理论创新、文化创新、制度创新和科技创新。

　　我认为创新最主要是思想创新。人跟动物最不一样的地方，就是人是有思想的动物。可是人是非常有惰性的动物，人最大的惰性是在改变自己的思想。要一个人去掉他的旧思想比要他接受一个新思想更难。我觉得5个创新归根到底是在思想创新，思想创新跟不上，其他的创新也是局部的。

　　以前人看到每天太阳从东边升起，在西边落下，认为太阳是围着地球在转，只有哥白尼能够倒过来想问题，提出了日心学说，指出是地球围绕太阳在转。如果没有思想的创新，他能提出一整套完整的理论来吗？思想创新和理论创新没有的话，你如果再讲文化创新，多半也是空话，为什么？你没有底气。

科技创新应该是有基础理论的创新打底子，没有这个底子，科技创新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所以我觉得思想创新、文化创新、制度创新、理论创新，科技创新，它们的关系不应该是并列的，而应该有一定的层次性，有一定的递进性，否则我们会缺乏需要的根基，这样就会使得我们的创新走不远。

　　创新需要有三个内在条件，而这三种能力，恰恰也是哲学的三个基本精神

　　创新需要有一定的条件。比如说一个比较好的社会制度，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，但还有软条件，因为创新是人在创新，因此需要人有一定的素质，没有一定的精神素质没有办法出创新性人才的。我们之所以缺乏创新能力，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我们患得患失，我们把个人的得失看得太重，所以我们不敢在一个我们认为是正确的方向上去做20年、10年的努力，争取出一个大成果。

　　所以，创新在我看来，第一个基本精神，应该是理想主义。如果这件事对人类是有价值的，我就去做，它的成和败不在我的考虑之内，它能否给我个人带来实际的利益，也不在我的考虑之内。没有这样的精神，出不了大科学家，出不了大文学家，出不了一切伟大的创新的大师。

　　第二，要有批判和怀疑的头脑。如果你觉得现有的东西一切都很好，一切都没有问题，你就不可能去创新。

　　第三，创新需要想像力。你需要能够把别人不敢想、或者想不到的东西想出来。

　　这样三种能力，也是哲学的三个基本精神。哲学如果没有这三个精神，哲学是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。

下面用最简短的话，给大家讲一下，什么是哲学？哲学在我看来，就人类对最基本的问题的最基本思考。

所有人都面临三类问题：

第一类问题比如说今天下雨了，到图书馆怎么去？明天家里什么东西坏了，我请谁来修，这是一个当下的问题，每个人都会考虑，我也会考虑。

　　第二个是中长期的问题，比如说孩子大了，我将来建议他上哪一个大学，读什么专业，还有个人明年、后年的工作计划是什么？另外我家要盖房子了，我存多少钱？

　　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，就是生命的问题，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生老病死。一开始是面临家人的生老病死，后面是面临自己的生老病死，再推而广之是人类的生老病死问题。

　　这个是哲学对根本问题的根本思考。我们每个人都是三条线一个交界点：

　　第一我我关系。我们通常都在考虑的是我要到美国去发展，我要到上海去发展，我要在杭州发展，没有一个人想到我的内心需要发展。

　　我觉得自己最得意的是给大学生讲过这句话：就是把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间用在最美好的事情上。为什么要读书？就是因为人类的历史是一个瑰宝，是好东西，是好东西我就是要要。就这么简单。

　　第二，人我关系。这个也是很重要，我们如果和周围的人关系处不好，只能是不开心。

　　最后就是人和物的关系。有两条，第一条怎么看待物质财富。哈佛大学有一个研究报告，认为人的不满足感是跟人的占有多少成正比的，越有钱的人越不满足。第二条怎么看待大自然，我们跟大自然要有一个和谐的关系。上海现在到处都是水泥高楼，你也看不到烂泥地了，人和自然的关系不太和谐。

　　我们的创新要有大师出现，要有重大的突破一定要有这三个精神，没有这三个精神，创新缺乏一定的内在的条件。

张汝伦妙语录

　　·文明最大的毛病

现代文明最大的毛病在于“两高”：高消费、高消耗。

　　大家知道，现在的商家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花钱，各种各样新的东西层出不穷，因为整个经济是要靠老百姓花钱才能发展起来的。如果国人都像我爸爸一样，一件衬衫要穿十几年，那经济还能发展吗？商家就是要不断地刺激你的消费。你想想看，一个路易·威登的包和一个普通的包有什么不同？喜欢用的人说，“我的感觉很好”。你这个感觉就是被从事生产的人刺激出来的。

　　·教育怎么改革

　　我们现在整天在讨论中考、高考要不要改革，要不要改变高等教育，或者是研究生到底是读两年还是３年。我认为这些东西都可以缓一步考虑。现阶段我们迫切要考虑的是我们的教育方针是什么？我们培养学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前面搞清楚，你再考虑后面的制度创新，因为后面的东西是比较容易的，你要改变一个东西，教育部发一个文件就可以了，如果思想不改变，仅仅换汤是很难有效的。

　　·我们怎样看待竞争

　　我们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是活在一个组织当中，活在一个社会当中。你想像一下，如果这个社会上所有的人都死了，就剩你一个人，你活得下去吗？他人的存在是自我存在的基本条件，别人的存在，对我们来讲像空气和水一样重要，如果别人都死光了，我们只有跟着死，这就是为什么在泰坦尼克号上，在生死关头，没有一个男人去跟老人和妇女抢救生圈，没有一个男人说我要用拳头杀开一条血路，我要逃出去。

　　对于人类来说，应该是把“让”、“和”放在第一位，而不是把“争”、“斗”放在前面。“争”有用没用？有用。但是它是小道理。人类的小道理要服从人类的大道理，否则人类就万劫不复。

（记者 陈骥 整理）